妫公权常召妊从龙来府上问话。妊从龙也懂事，隔些时日便把自己写的诗文、谏草誊清几份，捆成一包，送来 “请妫妈妈斧正”。妫公权看得高兴，会留他吃顿饭；忙起来，便让他把稿子搁下，改日来取。

这日他又来，抱着一个青布包袱，里头三四篇近作，用旧布裹着。到了妫府门上，管家迎出来，陪笑说：“家主一早被召进宫了，留了话，说妊拾遗要是来了，稿子放书房案头，他闲时看，次日辰时来取便是。”

妊从龙点点头。

管家引他至书房。这屋子他来过几回，案上笔墨纸砚齐全，靠墙一架书，堆得满满当当。这会儿案上已有一摞文书，是妫公权没批完的。

妊从龙把青布包袱放在案角空处解开，把里头三四篇稿子码齐。放的时候，他看见案角有一碟杏脯，吃了大半，旁边半盏茶还没凉透。他心想，妫妈妈果然走得急，点心都没吃完。

“劳烦转告妫妈妈。”妊从龙对管家说，“学生明日辰时来取稿。”

管家应了。妊从龙转身，带上门去了。

书稿在书房搁了一下午。

傍晚，妫公权的小男儿陈去华进来替母亲整理书案。

陈去华也姓妫，但他是男儿，按新政姓氏二分的礼法，男儿称氏不称姓。他氏陈，府里府外便都叫他陈去华。

他把案上那摞文书理齐，理到妊从龙留下的那沓稿子时，顺手翻了翻。翻到那篇《铨选论》时，他却停住了。

文章不长，主张选官当重实才，不独门第。道理是对的，可陈去华读到一半，总觉得哪里还差一口气。

案上有笔，砚里有残墨。他犹豫了一下，左右没人，便取笔在那篇论的纸边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

“寒门非无才，患在无路；门第非尽庸，患在无考。”

写完，他把稿子按原样码好。

次日辰时，妊从龙来取稿。

妫公权已回府，坐在书房喝茶。妊从龙行了礼，妫公权指了指案上：“稿子在那边，你自己看。”

妊从龙拿起来，翻到《铨选论》时，一眼看见纸边那行批注。

“妫妈妈。” 妊从龙把稿子递过去，指着那行字，“这是谁批的？”

妫公权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却没答，只把稿子放回他手里：“你只管看你的文章，问这个做什么。”

妊从龙也就不再问。临走时，他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把字迹和那句话，一起记在了心里。他自己那篇论写得急了，少的正是这半句。

女娲诞辰日，妫公权按例去慈恩寺烧香。陈去华跟着母亲同去。

寺里人多。妫公权在内堂听大姆祝讲经，陈去华嫌闷，坐不住。妫公权知道的他性子，便让他到后院抄经室替自己抄一卷《坤元经》祈福，抄完了再回内堂。

陈去华提了笔便去了后院。

妊从龙那日也在寺中。他是来访姆问政的。寺里姆祝掌管天下祠祭户籍，有几件民生上的事，他要向知客姆问清楚。事问完了，他从知客姆处出来，穿过后院，想去静室歇一歇。

抄经室的门半敞着。

他本没在意，偏偏桌上摊着一张刚写了一半的纸，被穿堂风吹得翘起一角，哗啦哗啦地响。妊从龙走过去，顺手想帮忙压住。

低头一看，他的手却顿住了。

那纸上是半卷《坤元经》，蝇头小楷，笔锋起处轻、收处稳，横画末端有个极细微的回勾。妊从龙见过这个回勾，就在那篇《铨选论》的纸边，那行瘦硬的小字，每一笔收处，都带着这么个勾。

他拿起纸细看。发现旁边还有一张写废的纸角，上面只写了三个字：“陈去华”。字底下，又试写了“去华”二字，墨还没干，像是临帖练笔。

这时，陈去华从母堂方向走回来——他刚去前殿添了香油钱。

见一个女子站在抄经室桌前，手里还捏着他练字时的废纸，陈去华脚步一顿。

妊从龙抬起头。

两人对视。

陈去华先笑了，说这是自己写的，抄得不好。

妊从龙以礼相见。他本不该乱翻人东西，可还是忍不住，把手里那张纸递回去，问了一句：

“府上《铨选论》之批，可是公子手笔？”

陈去华这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他把那行批注的事一想，有些害羞道：

“让补阙见笑了。”

过了几日，曲江有诗会。

春日的曲江水边，柳树刚抽条，京中一班文臣、举子聚在亭子里，煮茶论史。有人翻出一部《华书·循吏传》，说古来循吏难得，问在座诸位怎么看。

妊从龙那日也在。他想了想，开口道：“循吏难为，法密而情伪。律法太密，下头的人就学会了在条文里钻空子，表面奉公，背地里全是伪诈。循吏要在密法底下还能实心办事，难。”

话音刚落，座中有个年轻人轻声接了一句：

“法密非病，病在执者无良心。”

众人回头。

是陈去华。

妊从龙听见这话，忽然像回到很多年前和舅舅在家辩法度和礼乐的时候。如今又是这样，他论吏治，陈去华论情法，一个说法密生伪，一个说病在人心。

他和陈去华争了起来，气急了，刚想端起架子讲一番大道理，陈去华却笑了，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直接塞到他手里。

“补阙大人。”陈去华说，“这是樱桃毕罗，吃了甜的，脾气能好点。”

妊从龙捏着那个油纸包，呆呆地站着。

是啊。

陈去华不是舅舅。

当年他和舅舅争，是一定要争出个对错，谁也不让谁。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跟他争了，直接塞过来一包甜点心，叫他吃了再说话。

他打开油纸包，里头的樱桃毕罗皮还温着，咬一口，樱桃的甜汁涌出来。

他吃着甜点，脸却红了。



自那以后，妊从龙常与陈去华谈诗论道。

起初还在妫府书房，后来谈得多了，陈去华也常往妊从龙的院子里跑。两人就坐在书架底下，就着一盏茶，从经史谈到吏治，从诗文谈到当下的变法。

谈着谈着，妊从龙开始习惯性地给他带东西。

上朝路过东市，碰见新出锅的糖炒栗子，纸包还热着，他顺手就买一包带回院；西市的葡萄新下来，紫黑一串，他也带回来搁在碟子里，推到陈去华那边。陈去华也不客气，剥了栗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葡萄的汁水流到手腕上，就用袖子抹。

陈去华来得越来越勤。

到后来，两人就并肩坐在书架下，头挨着头，一人一支笔在同一张纸上写字。

纸写满了就换一张，茶凉了却没人去换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