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姓章氏家，要和妫家结亲。这也就意味着，陈去华要去做姜家之女姜适的爱人。

在大祁，相好是两情相悦的伴侣，爱人是两姓联姻的正配。这桩亲一成，陈去华就是姜家的人了。

妊从龙听见这话，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他回家里翻箱倒柜，翻出一样最值钱的东西——一块极品端砚。他把砚台用布裹了，借着送公文的由头绕到妫府后花园堵陈去华。

陈去华当时正在园里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便看见妊从龙站在月洞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你怎么来了？”

妊从龙憋了半天，走上前，把布包往陈去华手里一塞。

“我……我没什么钱，俸禄也不高。” 他说，“但这块砚台很好用。你要是不收，那我就……我就绝食！”

陈去华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平时在朝堂上骂得百官抬不起头的人，这会儿憋红了脸，站在花园里说 “绝食”，忍不住笑得弯下腰，肚子疼。笑了半天，他掏出手帕，替妊从龙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啊。” 陈去华说，“但这砚台太冷了，你得给我捂热。”

妫公权知道陈去华与妊从龙相恋，从来就没打算同意姜章家的联姻请求。姜章家人来时，他只说一句：“去华命薄，配不上姜家娘子。”

没过多久，陈去华告别母亲，跟着妊从龙走了。

一年后，妊从龙生下一个男儿，取名妊旦。

没过多久，在妫公权的举荐下，妊从龙得升中书舍人。

边境的战报，就是在这时候传回天京的。

五路出军，四路捷报，只有一路败了。

朝廷照例：胜的四路，各赐金帛、牛羊，主将进秩；败的那一路，派宣抚使带着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前去军中察问将帅责任。

败的这一路，是赤水军。

宣抚使到了赤水军大营便摆出京官的架子。

他先升帐，把主将的兵符印信按在案上，说要褫夺兵权；又召集全军将士，当众斥责 “无能丧师，挫动军威”。帐下站着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没人吭声，可手都按在刀上。

宣抚使没看出来。他还在念奏章，念一条，拍一下案子。

可前线的事，远不是奏章上写的那样。

赤水军这一路，是正面顶的努军主力。布努的大军，半数被赤水军钉在原地动不了。正因为赤水军把主力吸在自己身上，另外四路才打得顺，才能连破努寨。赤水军自己呢？死伤惨重，营里伤兵躺满了帐篷，将校折了好几个。

他们在前面拼死拼活，把努军主力吸住，其他四路赢了。朝廷不赏赤水军也就罢了，还派一个京官来，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抓他们的将军，还要当众骂他们无能。

新仇旧恨一下子涌上来。

不知是谁先骂了一句。接着，帐外的兵围上来，把宣抚使和他带来的随员堵在帐中。有人动了手，一拳一脚，把京官和随从的人打了个鼻青脸肿，然后推出大营，扔在营门外头。

宣抚使连滚带爬回了天京。

一回京，他就扑到御前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赤水军骄悍不法，形同谋反！”

“将士们说了，他们在前面打了仗，朝廷必须重赏；不重赏，就要提兵向阙！”

满朝文武正慌，朝廷情急之下决定补发慰问赏赐。诏书写得却不客气。

诏曰：“朕念尔等辛劳，特许尔等自陈苦衷，并许发半年粮饷以安军心。至于败军之责，暂不追究。”

这措辞落在妊从龙眼里，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这道诏书，我以为不妥。”

众人看他。

“哗变已是撕破脸的事。” 妊从龙说，“朝廷安抚，用‘赐’字才体面。如今用‘许’，许他们自陈，许他们粮饷。‘许’是居高临下开恩，待他们如待罪人。这不是安抚，是拿贼看。”

中书侍郎姜适当即反驳：“宣抚使都被打了！朝廷不派兵镇压，已经算宽大。给他们发东西，还挑剔‘许’和‘赐’？一帮粗鲁武妇懂什么？”

另一位中书侍郎姞德祥也点头：“妊舍人，你太把武妇当回事了。他们懂什么许不许？赏赐发下去，粮饷到手，自然就老实了。”

妊从龙心里清楚，姬凤就在赤水军。姬凤不但识字，还读过书，妊从龙亲自教的。但他不能说。说了，众人立刻就会知道，中书舍人跟哗变的赤水军有旧，这口黑锅，就扣在他头上了。

他只能按公心辩。

“诸位相公。” 妊从龙抬起头，“如今前线已经撕破脸打了朝廷命官，刀子是架在朝廷脖子上的。这时候还用‘许’字，无异于骂他们是贼！武人虽粗，可赤水军中难道没有几个落第举子、文书幕僚吗？只要有一个识字懂法的，看出诏书里的敷衍和杀机，这就是逼他们彻底造反！”

此时的妘砚早已升任中书令。他听完妊从龙这番话，沉吟片刻，瞬间就明白了妊从龙担忧的是什么。

他拍了案：“妊舍人所言极是。事急从权，文书上的字眼，此时就是刀兵。依他之见，改‘赐’，并追认战功。”

中书省当即照改：

“朕深知赤水军浴血苦战，抗努主力，功在社稷。特赐全军将士绢帛、钱粮若干，阵亡将士加倍赐恤。此前败绩，皆因寡不敌众，非战之罪。”

事了，妘砚把妊从龙单独叫到密阁：“你今日不仅救了那几万兵卒，也救了中书省。”

他顿了顿，又道：“你比那些只会咬文嚼字的书呆子，多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后云无嗣。

按祖制，储君当从先帝血脉里择立。荆王姚晦是先帝第三女，膝下两个女儿，血统最正，朝中都以为储位非他莫属。

可后云偏偏立了自己的二妹姚璟为储，姚璟只生了一个男儿。

后云却一意维护二妹，对这个男儿也格外宠爱，时常召入宫中陪伴。

这男儿叫姚又新，今年七岁。按大祁礼制，男儿七岁，该赐氏了。

赐氏典礼的用度，后云安排得极其奢华，远远超过寻常。他还要中书省比照前朝从未有过的礼制起草姚又新的赐氏诏书。

诏书底稿下到中书省。

妊从龙拿到那份底稿，看了一遍，提笔便在上面批了一行字，连底稿原路退回。

“此乃亡国之礼，臣不敢奉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