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蜃市回来以后，李诩讼能够在时空管理局短暂休息，不意味着唐苍杳和郁一荏也能。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们必须和三桑无枝汇报。郁一荏把龙雀交还给三桑无枝，三桑无枝当然能够察觉上面被调动的痕迹，垂下头看着他们：“最后竟然要动用龙雀？阿拉，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月的考核你们依旧是闵州分部的前三吧。我的手下有这么弱吗？”
　　郁一荏摇头：“是那个家伙太诡异了，看起来和你属于一个网络文学体系。我们平时勉强还算得上奇幻，那家伙和你就是玄幻了。清牧说对方和黑太岁有关系是你给的消息，看起来你有了初步的估计。怎么回事？”
　　三桑无枝呵呵一笑：“书看得还挺多。我不过是通过广撒网查到了痕迹，没确定一定会有黑太岁。有这部分的资料，勉强说得上是确认。”唐苍杳则是问：“所以那家伙真的和太岁计划有关系。太岁计划最后的改造结果真的会导向那样吗？”
　　“完全体的宿主才有可能。”三桑无枝说，“但白太岁迄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完全体的宿主，黑太岁我就不知道了，它并不在我手里。至于他自己……有可能。这三个是并列的关系。白太岁和黑太岁是完全不相容的两种，需要外力才能变成太岁，也就是说它们有可能存在交集。不过同时存在太岁本体和黑白太岁适应性的……不好说，我们的实验数据有限，也没有直接试验过。”
　　三桑无枝很少用这么含糊不清的指代。这让唐苍杳嗅到了不安的危机。郁一荏盯着她：“三桑无枝，既然你派我们去做任务，那我不得不问。时空管理局的白太岁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不是说人身上的，是最原始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
　　三桑无枝一摊手：“这是只有接受移植的家伙才能问我的东西。你们俩都没有白太岁的适应性，很遗憾哦，我不会回答。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太岁在时空管理局之中是什么。太岁是与人类不同的生命体，就像是菌种一样。生生不息的细菌……真菌？你们能够利用的是一点菌丝和孢子。”
　　郁一荏冷笑：“那按照你的说法，接受了太岁计划移植的，还算是人吗？这不是冬虫夏草里面的‘虫’？”三桑无枝摇头：“和比例也有一定关系，我说了，太岁计划之中取用的是温和的菌种和孢子，就是所谓的白太岁。危险的则没有机会，即是要控制的黑太岁。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脆弱。还有……是什么人敢对我的人下手？你们俩忘得一干二净，但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唐苍杳和郁一荏同时说不出话。好在三桑无线没有找他们俩要个说法的意思，只是暗自记下了一笔。她这么一说，唐苍杳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蜃市后来发生的事忘光了。郁一荏露出思索的神色，唐苍杳想了想，还是把话题拐回太岁上：“也即是说，白太岁和黑太岁是‘太岁’这一原始菌种分化出来的两大品种的菌类，白太岁对人类相对无害，黑太岁则不然。时空管理局只有白太岁的菌体，而没有黑太岁和太岁本种。黑太岁存在于自然界，寻找宿主或是被其他势力掌握？”
　　三桑无枝点头，眼中闪烁起金色的漩涡：“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们得控制住黑太岁，免得白太岁绝迹，也防止他们互相污染。补充一句，有完整的太岁适应性的宿体能单独承受黑白太岁，也可以是两者合一。如果各有一部分，会好上很多，寿命和身体素质都能够得到极大程度的提升。对于好奇心的满足够多了？”
　　唐苍杳和郁一荏乖乖闭嘴。三桑无枝扫了他们俩一眼，说：“我比较关心的是，李诩讼在蜃市之中的表现。他很聪明，这么些天下来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未来是有些问题的。我想知道你们的隐藏工作还有他独立行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唐苍杳回答：“表现没有什么异常，问了我以后被搪塞回去了。跟其他的穿越者、漂流者没什么区别。蜃市的人有异常。有几家店的老板不对。”三桑无枝不介意这一点：“他和蜃市存在一定程度的因果。蜃市里时间有错位，有些人认识他或者觉得认识他都没什么。还有其他的吗？”
　　郁一荏看了一眼唐苍杳，唐苍杳吸了一口气：“有人和他做生意，给了他一个蟾铎。但那个蟾铎好像能被他自己带出来。”三桑无枝脸色大变：“谁敢和他做生意？！在蜃市那帮人眼里，他和你们没有什么区别。他在蜃市吃东西了吗？”
　　郁一荏努力回忆了一下：“在我们盯着的情况下是没有的，蜃市里面也没有什么吃的。但是在我们去应敌的那家店……就是有一段真空时期。老板似乎拿了杯子出来。不记得是不是有茶水了。”
　　唐苍杳也努力回忆了一下：“在我们监管内没吃东西。我交代过他。李诩讼说对方换走了他的帽子，三桑无枝，这……”
　　三桑无枝脸色铁青：“没抓到那个人是你们的失职。不，敢明目张胆在我的地盘下手，真的是他吗……？算了，这次暂时不计较，我自己回去查。从现在开始，你们让李诩讼带着那个蟾铎，确保人和铃铛都在控制范围内。这个要是再做不好，两次我要一起算！”
　　唐苍杳和郁一荏连连点头。三桑无枝看起来很快整理好了心情：“还有什么事？”郁一荏摇头，唐苍杳问：“三桑无枝，我还有一个问题。要是李诩讼察觉了自己的未来，该怎么办？”
　　三桑无枝瞪他：“什么意思？干不过别人被迫动用龙雀还被人抹去记忆也就算了，没盯住李诩讼让不干净的东西和他交易也还是算了，你们的保密工作拉胯到这地步？”
　　“不，不是，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您也说了他是个聪明的家伙，接下来肯定会有动作。”唐苍杳具体解释了一下蜃市的所见所闻，道，“综上所述，我担心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提前问一下应对措施而已。”
　　“不能杀他。这段时间现实世界和过去的观测尺度都是相同的，这时候就死了历史会发生重大改变。而在时空管理局内部击杀漂流者有风险，外部又很难盖过去还有可能被人趁虚而入。实在不行，就告诉他会发生什么。”三桑无枝思考了片刻，道，“啊，告诉这部分我来解决。只是唐苍杳，你看管不力，不应该把那个发带还有废帝的事情告诉他的。也不应该让他意识到有废帝的记载，那个商人我之后处理掉。呵呵，历史上每一个有名之人可都是有价值的。唐苍杳，你这段时间内勤任务的奖金累计取消，基本工资降到百分之八十。”
　　郁一荏眼神闪了闪，唐苍杳叹了口气开始诉苦：“不接任务没有钱吃饭，现在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再在时空管理局里呆下去或者接无关紧要的留置任务或者是探索任务的话我们俩就都要饿死了。三桑无枝——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已经离我远去了！这个惩罚有多久？”
　　郁一荏翻了一个白眼：“拉倒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小太子吃的都是食堂，你根本就没有开火煮过饭。”唐苍杳嘻嘻一笑：“外卖做得比我好。”三桑无枝想了想，看起来是征求意见实则毫不客气地说：“暂时先两个礼拜吧，看你的态度和李诩讼的后续反应。人并不是很好控制的东西，取决于你的态度咯。”
　　唐苍杳瞪大眼睛：“什么意思？意思是他要是发现了我还得继续扣工资？”三桑无枝微笑：“是啊。对了，要是你的工资不够扣的话，就扣郁一荏的哦？”
　　突然被点名的郁一荏带着哀怨看三桑无枝。唐苍杳倒吸一口凉气：“三桑无枝！”三桑无枝无辜地偏过头：“怎么了？只是提醒你们一下而已。有什么意见？”
　　唐苍杳立刻服软：“没什么，只是我们熬夜上工到三点，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郁一荏的表情立刻换成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三桑无枝微笑：“当然可以。现在是假期，即使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加班也辛苦了哦。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之后继续恢复工作。对了，李诩讼也可以休息一天不用上课。先回去睡一觉吧？要做什么，打算做什么，都等明天再说。”
　　两人终于点头松口，三桑无枝的身影很快消失，漫长的甬道里只有唐苍杳和郁一荏。唐苍杳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郁一荏轻声喊他：“苍杳。”
　　唐苍杳小声说：“你放心，我会看好李诩讼的。阿郁，如果三桑无枝……不，不管她是否同意，我们都得去查一查太岁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那个家伙盯上你了，后续好有应对。”
　　郁一荏安慰他：“我没有白太岁的适应性，不必太担心。”唐苍杳的脸色没有任何好转：“我知道，可是黑太岁呢？那家伙几乎能确认就是黑太岁的宿主。我们一直都知道太岁有黑白两种。黑太岁的适应性……都是对外保密的。并且你我都清楚，时空管理局……其实并没有黑太岁的存在。”
　　郁一荏嘴唇抿成一条线，唐苍杳有什么话要说出口，却忽然安静了。郁一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说：“没什么。赶紧回去休息吧。睡一觉起来再商量其它事情。做个好梦。”
　　郁一荏和他道别，唐苍杳回到自己休息的房间。唐苍杳在时空管理局的房间就像一个小小的宾馆房间，构造更像火车上的房间，小小的卫生间，一张上下铺和一个大衣柜。原本上铺用来放东西，李诩讼来了以后唐苍杳就清出来给自己睡。李诩讼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浅浅的。唐苍杳轻手轻脚爬到上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以后也闭上眼睛。

　　睡醒以后已经是中午，两个人吃过午饭以后回家。李诩讼打了个哈欠，看起来依旧很困：“我们这段时间要做什么？”唐苍杳理了理他的头发：“今天休息，之后照常。三桑无枝说了，今天需要我们调整作息，学校那边已经请好假了，安心休息吧。如果你不常熬夜的话，可能不太习惯。把蛤蟆铃铛随身带着，三桑无枝说那个对你有用。我要联系一些人。你回去以后再睡觉吧，不然路上该走散了。”
　　李诩讼揉了揉眼睛，勉强打起精神。直到上了地铁唐苍杳还没有打电话，李诩讼靠在他的身上，又开始打哈欠。唐苍杳拿他没办法，只能把他背起来带回家。到家的时候李诩讼反而醒了，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唐苍杳瞄了一眼屏幕，发现他在看《回家的诱惑》。李诩讼解释道：“之前在楼下倒垃圾的时候，看到一楼的邻居在看，全当作是调剂。”
　　家庭伦理剧看一点没问题，李诩讼不需要宫斗，但仍是宫斗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作为一点明辨是非的培训，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唐苍杳不管他，自己转身去书房打电话，顺手把门带上。他从通讯录里翻出来一个不怎么用的号码，打了过去。漫长的忙音过后，无人接听，电话自动挂断。唐苍杳重拨到第三次，电话终于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唐苍杳，你这么闲，上班时间有空给我打电话？”
　　唐苍杳淡淡道：“好久不联系，简溯游。我今天有事所以没在时空管理局，你的口气还是这么臭啊。我有建议过你戒烟？”对方明显蔫了一下：“废话少说。工作时间不要叫我的名字，上班时间联系我是什么事？”
　　唐苍杳直奔主题：“好吧，苍苇。我想问太岁计划的相关咨询，主要是黑白太岁的。你有可以调取的资料给我么？”
　　“你私下里调查这个？我听说你去蜃市一圈回来被三桑无枝放养，原来是接触了这方面的东西。在太岁计划内部这都是一级绝密。”简溯游大吃一惊，“我这段时间在调整身上的白太岁，无法离开时空管理局。你也知道太岁计划的受移植者其实也是受监视者。我帮你做这些事有什么好处？”
　　唐苍杳说：“这个可能跟阿郁有关系，他没有白太岁的适应性，但似乎同样被受移植的人盯上了。”
　　对方沉默片刻，说：“郁一荏那边我自己来。你的话，溯洄周末有空，在她小姨的店里帮忙。你可以自己去找她，我会提前和她说。”
　　唐苍杳长舒一口气：“多谢。”简溯游停顿了一下，略带迟疑地问：“我可以问问具体是……？”唐苍杳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当然。我们在蜃市的时候和一个人交手，感觉有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阿郁。任务报告说对方可能持有黑太岁，所以我想做点什么。免得手忙脚乱。之后被三桑无枝发现，也没有太多可说的。”
　　简溯游在电话另一头感慨：“感情真好啊。不像我和我的搭档就是每天要掐死对方的关系。”唐苍杳没有顺着他的感慨往下：“你们还没有下手，已经算是很好了。先挂电话了，说太多容易露馅。如果阿郁来问你，暂时不要和他说我在查这个东西。”
　　“放心，我的嘴比尸体严。”简溯游说，“时空管理局见。”
　　唐苍杳挂断电话，深呼吸一口气，打开微信发了回了几条消息。他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回到客厅。李诩讼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品如和艾莉互相甩巴掌。唐苍杳坐到他身边，转头看他：“小殿下，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李诩讼默默按了暂停键，转头看唐苍杳：“说什么事？”唐苍杳说：“你刚好来到这里一个月，算是庆祝吧。周末的时候我们换个地方吃饭。可以么？”李诩讼想了想，回答：“出去吃的话当然好啊。什么时候去？”
　　“周末的时候我打算带你去地质博物馆，这周刚好有空。”得到李诩讼肯定的答复，唐苍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师父，早上好啊。你看见我给你发的微信了吗？假期周末我俩上你那蹭饭行不行。”
　　“我看见了，没时间回。我又不像你一样被放养，有工作要做的。能下班再给我打电话吗？”周明迟一口回绝，“这周没空，有人要来。”
　　唐苍杳拿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阿朱老师来是不是？你炖佛跳墙是不是？我们非去不可！”周明迟在电话那头冷哼一声：“我什么时候说我炖佛跳墙了？”唐苍杳无情地拆穿他：“我看见大师父买的瑶柱。他说你要请阿朱老师吃佛跳墙，还在烦太多吃不完。他甚至叫了阿郁——你怎么不叫我！”
　　“我哥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周明迟咬牙切齿，“你听错了，他是说打包给一荏，要来的是元翎朱和紫姐。”
　　唐苍杳一拍桌子：“那我说对了。本来想说李诩讼到这里平平稳稳过了一个月，想自己买点菜请两位大厨做一顿好的，择日不如撞日。也好久没有和阿郁一起吃饭了，一起吃一顿？”
　　周明迟凉凉地回答：“你愿意出钱，看在你孝心的份上我们是可以做的。但是不行。你阿朱老师不喜欢外人，她姐姐更不喜欢。我们四个好不容易能在一张桌子上和平吃饭，你们来凑什么热闹？”唐苍杳才不管那么多：“可是我昨天问阿朱老师，她说阿紫老师加班。我是征求了她的意见才来问你的。本来我是想单独约她借一点资料的，她说要去你那里吃饭，让我一起去。”
　　杀手锏不愧是杀手锏，周明迟终于松口：“她到底为什么会答应啊……算了，我哥和元翎朱都这么说，你们来就来吧。不要空手来！”唐苍杳欢天喜地：“知道啦！我当然有上门的礼仪！啥时候到合适？”
　　周明迟骂骂咧咧说了几句，交代时间以后挂断了电话。唐苍杳转头看李诩讼，李诩讼问他：“何为佛跳墙？”
　　唐苍杳想了想，非常简洁明了地概括：“一种汤，很好吃。师父会煮但是不喜欢煮，因为需要很长时间。大部分时间他们没有空。我想你应该会喜欢那个汤。这周刚好有，还有一点太岁计划的事情私下里找他。我们周末逛完博物馆去他们家吃饭，也和阿郁一起。不用太担心麻烦他们，我们也好久没有聚一聚了。”
　　李诩讼歪头看他：“现代人的节庆，还是所谓的仪式感？”唐苍杳思考片刻回答：“所谓的仪式感。对我们来说，能够活下来就很重要了。不用想这么多，你就知道是去玩就好了。你先看电视，我之后去和阿郁说。”
　　李诩讼点头答应。唐苍杳又重新拐进房间，拨通了另一个电话。这次电话打了五遍才接通。唐苍杳比上一个人有耐心得多：“溯洄，你在家休息吗？刚醒？”
　　“我刚刚在洗头。怎么了，你的口气好像要出天大的事情一样。”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听说你被三桑无枝关时空管理局里了，出什么事？”
　　唐苍杳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谁都知道啊……我是昨天晚上刚从蜃市里回来，在蜃市的时候，我们和一个疑似接受了黑太岁移植的家伙交手。对方对阿郁很感兴趣，但我不知道是作为他本身，还是黑太岁。”
　　对方顿了顿：“你怀疑郁一荏有黑太岁的适应性。但只是怀疑而已。这个猜测可以让三桑无枝进行验证。”唐苍杳的口气严肃起来：“三桑无枝拒绝了，这是我真的觉得有问题的地方。我至少要知道白太岁是什么东西。我跟简溯游说过了，他说他在调整身上的白太岁，让我找你。”
　　“好吧，你难得有这么迫切的好心，我会帮忙的。说到太岁计划，我也有点事情想和你说。”电话那头的女人吸了口气，“我周六有空。你来小姨这边就好。简溯游那边我会逼他解决的。我会警告他别暴露给郁一荏的。”
　　唐苍杳深吸一口气：“我是个矛盾的人，你一直知道。谢谢你，溯洄。”对方笑了一下：“你是我朋友，该做的我会做。周末见。”
　　电话嘟一声挂断了。唐苍杳转过头，看到李诩讼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他毫不避讳地看回去：“怎么了？”
　　“没什么，我忽然有点饿了，家里有吃的吗？”李诩讼说，“要一起去买点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