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他们一起看了人鱼表演，人类装扮的人鱼在水池之中游动，和海龟鳐鱼一起。孩子们拍手叫好，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赞叹声不绝于耳。唐苍杳和李诩讼站在人群之中，也像是一对普通人。人鱼表演结束以后他们就去二楼。二楼科普介绍的内容比较多，放置着许多海洋生物的标本。地质博物馆也有这样的东西。这里是贝类和珊瑚的天下。李诩讼盯着砗磲发呆，想到了以前师长说过的明珠泪的故事。贝壳的部分唐苍杳说得多一点，他们还在二楼的小摊买了炸芋头丸子。李诩讼习惯了这些食物的甜味，喜欢它酥脆的口感和绵软的内馅。三楼是一些海洋植物，之后他们才去地下一层。唐苍杳说负一层是引入海水饲养的海龟和海豚，甚至还有被救助的鲨鱼。
　　李诩讼这时候才想明白水族馆为何在山坡上。如果不在地势高的地方，恐怕修建不了这样的设施。馆内的海水其实是深绿色，并不像是想象之中的和远处海岸线上的蔚蓝。唐苍杳说和藻类有些关系。海龟在水中悠闲地抬起头来，不时吐出两个泡泡。海豚偶尔探出头，鲨鱼一直盘旋。海中的生灵们看他们也像过客。走之前唐苍杳还提议说要不要去坐摩天轮，这附近刚好有一个。李诩讼想着天气也就那样，即使登高也看不到什么，于是拒绝了。唐苍杳还说了什么，李诩讼不太记得了。忧烦的事有太多。正如他躺在这里思考一样。两个人吃完午饭就回家休息。唐苍杳需要午睡，李诩讼则需要一点时间做自己的事情。暴露是迟早的事。
　　李诩讼必须要花很多的时间来思考前路，思考退路。需要思考面对唐苍杳的时候要怎么做，面对太岁的时候要怎么做，面对三桑无枝的时候又要怎么做。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太岁，想不明白的三桑无枝，依旧想不明白的唐苍杳。只有能够看清人才能够体察人心，才能够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驱驰奔走。李诩讼，你谁也看不懂，又怎么能依赖因人心而生的太岁改变命数呢？你分明知道不能够相信恶性累累的金顶派，可你还是倒向他们，为什么？
　　天定的命数，多么讨厌。李诩讼自出生以来就听过太多这样的话语，到现在也不想再听。要做就做，说再多反而像是借口。云说错了，下定决心便没有回头路。李诩讼答应他的时刻就没有想过回头。结局已经如是，为了回避这样的结局，他愿意做任何事，纵使粉身碎骨。李诩讼拿出那枚银色的簪子，毫不犹豫往手心刺下去。
　　剧痛让人清醒过来，李诩讼看着簪子，它泛起一点黑色，缓缓侵蚀李诩讼的手心。李诩讼大口大口喘着气，第一反应是去擦拭床头和衣服上的血迹，要是被唐苍杳发现有血那还了得。好在滴落的并不多，簪子反过来吸着李诩讼的血，泛起一点点青灰色。李诩讼盯着它，意外地发现制式略微有一点熟悉，看起来像是前朝的古董。簪子本身有种随手能买到的廉价感，但又因时光的沉淀镀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他的手颤动片刻，簪子重新变做银色，自己从李诩讼的手中脱离出来。只有手上的一点细小疤痕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李诩讼深呼吸数次，先把簪子收了起来。他又检查了一遍屋里是否留有痕迹，才躺倒在床上看着着天花板。耳边似乎传来某人的呼唤，李诩讼很熟悉这种呼唤，他闭上眼睛，片刻后出现在黑色的山中。
　　黑色的山峦没有尽头，还是细小的光闪烁着，这次还能够听见水声。云在山峦中央等着他，李诩讼坐在他对面，好奇地问：“我上次就想问，这是怎么做到的？你不是说你进不去时空管理局吗？”
　　云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嘛，一点小小的把戏，思来想去以后还是觉得这个方法最安全。还记得我之前在水族馆见到你的时候么？我做了一个标记。我身体的一部分在你身上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消弭了三桑无枝的影响。那家伙的法术受其原型影响，可以涉及的范围堪称恐怖。蜃市是她权能的一部分，所以给了我们可乘之机。我们因而能够偷偷到这个地方来见你。还是很危险呢。要不是隔壁的那个家伙睡得比较死，干涉或许不能成功。”
　　他在之前就有和李诩讼说过，凡是和时空管理局有过接触的人身上都会带上三桑无枝的烙印，尤其是执行者。三桑无枝可以利用他们的身体做出很多干涉之举。李诩讼勉强能够相信唐苍杳，但实在是信不过三桑无枝。好在魔高一尺道高一尺，太岁还是找到了办法。这是李诩讼第二次来到这里，他好奇地看着云，云显然不想回答：“天地经纬，河流山川，这是太岁肚子里的景色。我把你含在嘴里，进到一个三桑无枝都很难介入的地方，我的。别问不该问的话，知道太多天机容易折寿。”
　　“三桑无枝，抛开时空管理局的事情不谈，你是不是提到太多次三桑无枝了。我拿到你的铃铛以后做了一些奇怪的梦，梦里你好像和她很熟悉……她叫你什么来着，yin？这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李诩讼问，“黑色的星星，银色的雷电，事情都到这份上了，我不得不问，你和三桑无枝究竟是什么关系？”
　　云没有回答，他数次在这个问题上避而不答。李诩讼目光灼灼，不依不饶：“我要知道一切，你与三桑无枝的一切。金顶派教主，你和她一样都活了很多年，很难不认识。无论是太岁计划，还是你们之间的事。太岁计划，是她从你身上削骨剜肉弄出来的吧？”
　　云淡淡道：“太岁计划倒是有些可说，你倒是很敏锐。怪不得三桑无枝会盯上你。至于我和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可说的。”
　　李诩讼胸有成竹地回答：“若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不会记恨千余年之久。唐苍杳推测过，你与我来自同世。时空管理局之中也有一点记载，加上我们在蜃市所得，将一切串联便能知晓。太岁计划中的那一半白太岁，究竟是怎么到三桑无枝手里的？”
　　云也不意外：“时空管理局跟你们篁朝之世接触过的人，又同时接触了太岁计划的人，几乎都会有这个结论。拾人牙慧。”李诩讼不依不饶：“我朝孝宗初年多大雪，流疫千里，尸横遍野。金顶教众施粥布药，以聚人心。教众重建巴蜀云崖城，别名岁聿城。云崖城生神药暮云草，断肢再生，死者复活。然所在之地，同族相食，蛮荒之俗！不管是所谓的首级一样的暮云草，还是他们吃的‘人’，其实都是你。金顶派教主，这又是怎么回事？”
　　云被逼得没办法，终于开口解释：“很多年以前，三桑无枝夺走了我的肉身，我们两败俱伤。我伤得更重，没有办法，只得向人类许诺长生，希望能借他们的力量牵制住三桑无枝能够结束这一切。这就是金顶派的来历。可惜我错估了人类的贪念，也错想了三桑无枝的手段。她用了一个很特别的办法将我一分为二，就是黑太岁和白太岁。既然我只夺回了黑，白当然就被扣在她手里。这件事之后，她意识到人类的力量，于是开启了自己的谋划。而我也得处理我闯下的祸事。这就是她的太岁计划还有你们篁朝之中的金顶派，你满意了么？”
　　“所以那些金顶派的家伙，是你弄出来对付三桑无枝，后来又自己收拾掉的。怪不得我们的记载其实不全，所有的史书之中都说他们总是官军来之前被不知什么人清剿过。而时空管理局也是这么建起来的。”李诩讼若有所思，“云崖城北山峦如莲开，后劫火烧燎，如书中大灾之象。生死须臾之间事。忽起大风，天雷落，教主灰飞烟灭，刹那黑日凌空，银霜如线。巴蜀大地动，云崖城一夕平。说这么多，还是没有你自己的事。你不会和三桑无枝是反目成……”
　　他话没说完，黑暗的山峦之中忽然有金色的海流，或是说裂缝张开。金色的裂缝之中是一双又一双眼睛，诡异的双瞳盯着李诩讼。李诩讼吓了一跳。云看着那些裂缝：“黑，他不是有意的。”
　　裂缝收缩，地稍稍晃动了一下，黑色的山峦又归于无。云这才回答：“只是仇人。”
　　李诩讼扬起一边眉毛：“你和她那个遮掩的态度各有千秋，殊途同归，我还以为是什么旧情反目之类的。”
　　他话音刚落，裂缝重新展现出来，整个内府都开始摇晃。一道道触须如雷电直指李诩讼。李诩讼又吓了一跳，这次却被某种重压扼制，动弹不得。云打了个响指，那些触须停止了动作。他再次出言制止：“黑，我说了这小家伙不是有意的。”
　　一个和他几乎一样的声音铺天盖地袭来：“的确不是有意，就是蠢！这么蠢的东西，没有必要留下来！”云厉声呵斥：“黑！我说过了，我们需要一个人进入码头城寨内部，这件事只有这个家伙能够做到！你宁可再也见不到白，也要杀了他吗！”
　　黑太岁这才安静下来，不情不愿地将一切恢复如初。云揉了揉太阳穴，示意已经不敢吭声的李诩讼也别再说了：“避免你继续激怒黑，还是我来说过往的那些事情吧。真是的，人总是那么难伺候。我和三桑无枝的事很简单，有些小仇。我们的缘分应该是要追溯到你们太祖年间的时候，就是你们太祖太皇后过世那一年。那个时候我刚有形体，像个野兽一样在人世间游荡。某天我察觉了可能是我同类的气息，循着味道，捡到了重伤垂死的三桑无枝。”
　　李诩讼盯着他的眼睛，云的口气太过平静：“我救了她，她醒来以后给了我名字，教会我行走、写字、生火、穿衣，教会我如何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类，教会我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让我真的和人类没什么两样。然后就打算杀了我，就像她对待那些人类一样。用后即弃……她重伤垂死，吃了我能够好上不少。她这么说。呵，一开始便该如此，先前的一切完全是多此一举。”
　　李诩讼还是忍不住问：“你们没有喜悲吗？”云冷笑：“在遇见她之前，我的世界就是这样。闭上眼睛是无尽的死，耳朵里永远只有你们人类的嚎哭，吵死了。没人跟我说话，这世间没有与我相同的东西，我只能和坟墓为伍。我虽然有一些人类的知识，但那不足够成为一个人类。直到三桑无枝教会了我很多东西……然后毁灭我。”
　　李诩讼仔细想了想，大概摸清了些线索：“你说太岁是有很强的力量，三桑无枝现在也在利用那些力量。听起来她一开始就想杀了你。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摇头：“谁又知道呢？反正最后她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她抢走了我的肉身，又差点被我的教派弄死。后来她将我的肉身一分为二，组建了自己的教派追杀我。又为了利用你们人类把教派变成了时空管理局，垄断着这世界背面的力量。我苟且偷生，只是想死去而已。就这么离离合合，相互伤害了许多年，自然有许多的仇怨。”
　　李诩讼嘴角抽了抽：“听起来只有因果是简单的。光是时空管理局就一点也不简单。”云倒是很豁达：“祸害遗千年，所以才会这样？什么是因，什么又是果呢？很多事不是三两句就能说清楚的，爱也是，恨也是，一切作罢才是最大的勇气。”
　　李诩讼困惑地问：“一切作罢？”云点头，金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点迷茫：“对我来说是如此。至于人类，我想不明白。我不知道你们为何爱，为何恨，为何选择活，为何决定死。我试着去学人类如何作为，试着像和人类一样地爱恨，但我做不到。太岁生来就不是那样的东西。我曾有一个答案，但它在白那里。所以夺回白太岁，我应该也就知晓我所求都为何，又已实现了什么吧。”
　　李诩讼咀嚼着他的话：“你不是那样的东西。三桑无枝跟我说，她想要完整的因果。而你说你要报仇。在你们眼里，到底什么是因果？所谓的恩怨，又要到什么时候有尽头？”
　　云抬起头：“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一昧地求因果，只会被困于因果。我的想法呢是抓住眼前的事情。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是把我出卖给三桑无枝，还是打算和我们合作，对欺骗你的时空管理局还有三桑无枝进行一些小小的报复？”
　　李诩讼冷汗直流。他咬咬牙，尽量镇定地看着云：“如果我说，我会沉默到底呢？”云笑起来，李诩讼却意识到他其实并不是在笑：“真是好笑，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觉得自己有什么退路么？还是你要看着那个家伙亲手把你杀了，才会死心？”
　　李诩讼想到唐苍杳，有股无理的怒火燃起。他咬咬牙，道：“我不会出尔反尔。时空管理局的事情要紧，你只说了三桑无枝难介入，并未说不能。我身边还有唐苍杳在，小心谨慎方是最好。已经有了不少时间，我们能够在这里呆多久？确定不会被发现么？”
　　云点头：“什么样的人类都到不了这个地方，不必太担心。但非人也无法进入，只有更纯粹的‘人’才能抵达这里。三桑无枝知道这个地方的入口也进不来。该闲话少说了，你什么时候返回属于你自己的时间？”
　　李诩讼掰着手指数了数：“大概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三桑无枝所说的时间是三个月，上次我们在水族馆中会面，是两个月左右。而今过去五日。据唐苍杳所说，她会为我打开码头城寨的港口，让我平稳地返回我原本所在之时。”
　　云连连点头：“开放港口么？这样就好。这是我们进入时空管理局的唯一机会。”李诩讼看着他：“那么，我需要做什么？”
　　“带着蟾铎抵达港口，抓住机会把东西丢进虚数海里。你只需要做这一件事。我们会等在港口附近，只要能够将蟾铎送到海中，就有突破的机会。”云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有件事我丑话说在前头。时空管理局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一座军塞，你的行为，无异于是打开城门放敌军入内。不管你是否愿意看到最后的结果，你都得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带来什么。”
　　李诩讼当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时空管理局会被摧毁么？”云摇头：“这是我们想见到的最好的结局？更好一点的话，希望能够通过蟾铎和其他东西的共振把蜃市也给毁掉。啊，别这么看着我，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兴趣而已，要是有什么意见，也没有办法。太岁就是这样的生命，我诞生于你们的怨恨，自然也乐意见到你们痛苦的样子。时空管理局的繁荣建立在我的血肉之上，我憎恨它，要摧毁它，又有什么不对？”
　　李诩讼沉默，云也没有要逼迫他的意思：“你才十五岁，年龄都还不到我的零头，有犹豫也很正常。我给你足够的时间想。期限就是在你返回的三天前？如果你想好了，就联系我，你知道应该怎么做。我们也会随时关注虚数海流的变化，要是你不打算与我们合作，我们就把你也杀掉。哦，可能你也不会死？史书之中记载的一切都注定会发生，或许你命大能够逃过一劫，回到原本的时间里去呢？拖着先天残缺的身体面对你的姐姐、父母，还有夺走你大多数东西的叔叔，最后因病早亡？”
　　李诩讼嘴唇抿成一条线：“你我有言在先，天地盟誓为证。出尔反尔可不好。你不在乎天谴，我在乎。我已经下定决心，就不会反悔。”
　　云耸了耸肩：“人反复无常是很正常的事，身上背的命愈多，反复无常的愈多。我对你做出的任何选择都不感到意外，自然也会做出我自己的应对。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李诩讼想了一会儿，说：“你说时空管理局很早就存在了。我的时代，或许也有他们的踪迹。三桑无枝该防，我应该有所顾忌。”云会意：“古时的时空管理局叫做须臾堂，回去以后你应该能够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不过剿灭还是免了，容易得罪人死得更快。三桑无枝在你们的卫藏起家，教派的名字叫做丘苁。不过来到云州以后似乎是一直叫须臾堂。他们有自己的时间区分方法，我不太清楚细节，你自己多留心。”
　　李诩讼点头。云打了个哈欠，背后的山峦起伏起来，水的声音也更为清晰。李诩讼左顾右盼，云舒展身体：“也是时候回去了，簪子是有人送给我的，好好留着，会有人来找你拿的。”
　　李诩讼轻轻吸了一口气：“如此我便先离开了。”
　　云目送着他被黑色一点一点淹没，他自己则缓缓浮到天空之中，像是整个世界的太阳。李诩讼的身影消失，另一个人出现在黑色的空间之中。他看起来几乎和云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对方的眼白完全是黑色，脸上有黑色的细小血管。对方抬起头看着悬浮在半空之中的云：“下来啦。那小家伙都走了，你还在这里浮着做什么？做瑜伽吗？”
　　云冷哼一声：“黑。前面的事我不计较，你不好好跟着李野，留在这里做什么？”
　　黑太岁撇撇嘴：“这本来就是我的居所。我倒是要问你一件事。那支簪子是怎么回事？百八十年没见到，我还以为你把它扔掉了。还有你刚刚说的话，爱恨情仇！你到现在还没有放弃那个可恨的家伙，我们的计划能不能真正执行下去？”
　　云低下头来：“簪子用了这么多年你才有意见，已经晚了。我就是这样的家伙。我们的执着没有尽头，我们的爱恨也没有尽头。唯有死才能够结束一切。”
　　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你就是我，我不打算说什么。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就好。”
　　云的眼睛亮起来：“放心，就算是死，我也会把三桑无枝拉下水的。我一定会把白带回来。你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我只好再说一遍了。爱和恨是交织而成的两种东西，即是有所影响，也不会动摇根本。我是因人而生的，不代表我就知道人是怎么想。但千年种种已经告诉我们，人就是这样的东西，所以我们是这样的东西。”
　　黑太岁满意这个回答，他跳进黑色之中消失不见，犹如一尾游鱼跳入水中。云看着黑色的一切，闭上眼睛，随后伸出手来猛地一抓。他的掌心之中，一朵银绿色的莲花闪烁，随后被云一把捏碎。